酷暑中的等待

无线阆中 2026-08-27 11:31 0

  一一一位公交司机的“应该”如拂过这座古城的春风

九点的日头明晃晃悬在阆中古城楼角之上,青砖晒得发白,整条街像一口烧热了的铁锅。蒲师傅的公交车缓缓靠站,车身贴住站台边缘,车门弹开,灼气灌入,车厢内空调呼出的冷气顿时薄了一层,却依然沁着舒适的清凉。

上下客已毕。他没有急着关门,目光习惯性地扫向两侧后视镜。

镜中,约莫七十米开外,一位白发老翁正从人行道边急急跑来。花白的头发被热风掀得散乱,腿脚吃力地倒腾着,身子前倾得厉害,每一步都带着老年人的笨拙与慌张。他张着嘴喘着粗气,像是想喊又喊不出声,只拼命挥着右手。七十米,对他像横亘了一整条街的煎熬。

蒲师傅的左脚踩在制动上,右手悬在门阀上方,没有摁下。按规定,上下客完毕即应关门驶离,可他看着镜中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脚底纹丝不动。车厢里凉意融融,与窗外蒸腾的暑气判若两个世界。

老翁跌跌撞撞地跑,身子晃了几晃,几乎要绊倒在滚烫的路面上。车厢里格外安静,所有人都从车窗望出去,没有人催促,没有人出声,只有空调冷气轻轻拂过每张面孔。终于,他跨上车门踏板,浑身的暑气与凉意撞了个满怀,汗湿的衬衫贴在背上,喘得话都说不连贯,只连连欠身。

蒲师傅没有接话,目光又掠过另一侧后视镜——站台另一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婆正拎着两只鼓囊囊的大布袋,一步一步朝车门挪来。袋子沉甸甸地坠着,她走几步就得换一次手,腰被压得更弯了,额上的汗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不像刚才那老翁还能跑,她根本跑不动,只是拼命地迈着步子,布袋在膝边磕磕碰碰。

蒲师傅看了一眼仪表台上的时钟。一秒,两秒,三秒。老妇走了还不到一半。车厢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可依然没人开口催促。所有人的目光从左侧后视镜移向右侧,看着那个被重物压弯的身影在烈日下艰难前行。

十秒过去了。老妇终于挨到车门边,先把两只布袋颤巍巍递上来,再扶着扶手把自己拽上车。跨进车厢的一刹那,凉意像春风一样包裹住她……

前排一位目睹全过程的老者回过头,目光里盛着温热的敬意:“师傅,您心真好。”后面穿汗衫的老者摘下草帽扇着风:“这年头,肯在站台上等这么久的师傅,不多见了。”他顿了顿,忽然扬起声,像替满车人说出了心里话:“这样的好人,该长命百岁!”

全车人的目光齐齐聚向驾驶座。那些目光沉默而明亮,像车厢里忽然亮起的一排灯。蒲师傅稳稳握着方向盘,声音不高,平稳得像他开了十多年的车:

“这是应该的。”

五个字,如一股清流,弥漫在灼人的空气里。

这些年来,他在这条线上等过推婴儿车的小媳妇,等过拎中药包的老爷子。站里有人笑他“最会拖时间”,他只是咧嘴一笑:“我没出站,没违规。天热,人容易急,我多等几秒,他们少跑几步,心就静了。”

车穿过古城古街,檐角铜铃被热风拨响。老人靠着窗安稳地坐上了车,老太婆抱两只鼓囊囊的口袋搁在脚边。没有人看表,没有人抱怨,凉意均匀地铺满整个车厢,每个人脸上都浮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阳光从挡风玻璃直灌进来,照亮仪表台旁那句褪色的小字——“4路汽车”。

古城的夏天年年炎热,可总有些东西比暑气更持久。比如站台线内多停的那十几秒,比如迟迟没有摁下的那只手,比如一个普通司机放在嘴边的“应该”,像一阵穿过千年街巷的春风,悄无声息地,拂过每个人的心头。那春风就在那被脚步丈量过的七十米之间,在酷热与凉意的交界之处,在每个人投向驾驶座的、满含敬意的目光之中——合规,合情,更合人心。

作者:王永霖

审核:冉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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