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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献平
尽管去过很多地方,但本质上我是一个不怎么愿意走动的人,甚至以为耽于旅行乃是内心匮乏的表现,但阆中、云贵以及西北的青海、新疆,却是我最愿意将身去到的,它们都可以为我提供身心特别是精神上的安妥,尤其是趣味与想象力的激发。阆中距离成都仅两个多小时的高铁车程,越遂宁、南充之后,站立可到。细究起来,我喜欢阆中的原因有三,一是其山河大地之间,到处都很缥缈和神奇,二是一旦身在其中,顿觉时光轻慢、身心安适;三是久待不厌,甚至想定居下来,不像其他地方,待不到两天就想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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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古巴子国之地,常璩《华阳国志·巴志》说:“巴子时虽都江州,或治垫江,或治平都,后治阆中。其先王陵墓多在枳。”所谓的“枳”,即今涪陵。《太平寰宇记·卷八十六·阆州》中说,“阆中,古巴国别都,巴人出自太皞(伏羲)咸鸟之裔,邑落杂板楯七姓賨人,世习星卜,乃伏羲观天之遗风。”
太皞、伏羲既是一个人,也是由他衍生的一个部落,乃风姓始祖,以龙为祥瑞记事,以龙命名百官。伏羲也被误写为“包牺、宓牺”,这是一个文化能力极强的部族,甚至可以说他们天生通灵,《周易・系辞下》中说,“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作结绳而为罔罟,以佃以渔。”
罗泌《路史》载,伏羲的母亲华胥氏居于“华胥之渚”,所谓“渚”即水中沙洲、水岸滩泽之地。就此,罗泌注释说,“华胥之渊,阆中渝水之地”,并写道,某日,其母亲带着婢女到沙滩上游玩,看见一双巨人脚印,心生好奇,也踩了上去,突然出现一道彩虹,围绕着她,从而怀孕,十二个月之后,在仇池生下伏羲。而“仇池”即今阆中东侧妈皇山、白塔山一带山系。
甘肃西和县也有仇池山,传说乃是伏羲氏主要活动地域。
传说中的伏羲,人首蛇身,因为他“始画八卦”,开启华夏文明,被尊为人文始祖。今甘肃天水仍有其庙宇,历代祭祀不断。有一年,我去天水,在卦台山上远眺,渭河在黄土大地上的流态,像极了太极图。到伏羲庙,抚摸着那些数百年的柏树,想象史书上关于伏羲和女娲的记载,并在伏羲塑像前,深深鞠躬。这次到阆中,我一直以为,伏羲肯定是一位人神或者神人,有着极高的智慧,往来于天地之间,从现在的东部甘肃到四川北部,当然也不是什么难事,他生于阆中,而后又在他地成长甚至繁衍成群,也极合情合理,但由此带来的一个必然结论是,甚至两汉期间的天文和律历大家落下闳、任文孙、任文公,可能都是伏羲氏的后人。
公元前104年,受司马迁等人推荐,落下闳与唐都、邓平、侯宜君、侍郎尊等20多位奇人异士到长安参与重新校正《颛顼历》等,其中,唐都负责天上星域划分,邓平、落下闳等负责历法计算。司马迁《史记·历书》中说:“而巴落下闳运算转历,然后日辰之度与夏正同。乃改元,更官号,封泰山。”唐代司马贞在《史记索隐》中,援引晋代《益部耆旧传》一文述其生平道:“闳字长公,明晓天文,隐于落下,武帝征待诏太史,于地中转浑天,改《颛顼历》作《太初历》,拜侍中不受也。”
所谓“落下”,大抵是现在阆中某地。
西汉末年,阆中之地,又有任文孙、任文公两父子,皆为杰出的天文学家。公元1543年刊行的《保宁府志・人物志》中说:“任文孙,阆中賨人,世传伏羲观象之术,精天官风角,传其子文公,占验多中。”斯时的阆中大地,多为巴人,时称板楯蛮,后称賨人,主要有任、蒲、赵、黄、严等大家族,其中的任氏,世代以天官星占、风角谶纬为业,深得伏羲氏真传。任文公不仅尽得家传,而且能准确预言天下大势并做出应急决断。汉哀帝时,民间传言越西太守兵变,益州刺史派人前往探听虚实,一行五人于半途休息时,狂风大作,任文公催促其他人赶紧躲避,却没有人相信他的话,任文公无奈,只好独自驾车逃出驿馆,其他同行者遇害。又,王莽篡汉之前,他就让家人每日绕宅奔跑,待到天下大乱,独其家人避居深山,得以保全。某日,成都武担山一巨石无故碎裂,听闻此事之后,任文公自知其天命将归,召集子孙宴饮,三个月后,安然逝去。
两千多年后的2026年仲夏,我自成都前往阆中。出发之前,我就对阆中的历史做了一番了解,阅读其间,只觉得仙气缭绕,又特别真实考究、仪态非凡,在心里对自己说,阆中之地,俨然丰饶之境也。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连续闪过的山川河流,村舍和大片树林,不由想到,当下这个年代,万般事物看起来都那么真切,不容置疑,人们已经变得注重实际和当下,甚至相信一切都是实存的,对于伏羲、落下闳、任文孙、任文公等上古人物及其类似神话般的事迹,俨然没了兴趣,甚至视为无稽之谈。
我也常常想,在蒙昧的年代,没有精密的仪器可以依仗,伏羲、落下闳、任文公等人何以将天地的变化以及对大地万物的影响,观察、计算得那么精准,而且转化为文化符号,运用到现实生活当中。在我看来,这真是一个神奇而又了不起的行为,充满了想象力,更有着转换天道为地道、人道的非凡创造性。这些大抵是极少见的,他们或以一己之力,或参与到群体性的互助合作当中,代代接力,灵慧于宇宙奥秘,用心于占星观象谶维,洞悉天地运行规律,甚至做到分毫不差,这是怎样的一种本领呢?古老而精妙的华夏历法,不仅契合天地四时的运化本质及其规律,而且有着天人合一、万法归宗的大智慧。
天地之道与万物荣枯等自然节律,时刻都在校正着人的行事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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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之时,车到阆中,古城灯火次第亮起,四面青山围合如天然屏障,嘉陵江水三面绕城。以中华传统文化学说而论,四面群山环抱,正是藏风聚气的绝佳宝地。城北的蟠龙山自苍溪迤逦而来,山势蜿蜒卷曲,蛰伏在嘉陵江边,并与锦屏山、鳌山等连为一体,既独立成为一道山川岗岭,又护卫了整个阆中。
此前,我就听朋友说,阆中当地至今流传着许多听起来似乎荒诞不经但口口相传的民间故事,其中一则说,唐贞观年间,唐太宗李世民夜观天象,见西南方向紫气冲天,似乎将有帝王诞生,便召奇人袁天罡、李淳风觐见,令其二人寻访处置。袁李二人领命出长安,一路勘查至阆中,发现此地乃是王气之源。
朋友绘声绘色地说,这两位奇人乘船过嘉陵江,登上锦屏山远眺,只见那大小蟠龙山高低起伏,蜿蜒有致,似乎一条巨龙高卧,不住盘旋身躯,当即上报李世民,然后知会当地州府官员,征调民夫,在龙颈处凿山开石,截断龙脉。即使现在,张家垭山口上的人工开凿凹痕依旧明显。另有传言说,当年凿山之时,隐隐有血色渗出,数日不止。
还有鳌山,据说就是当年华胥氏发现巨人脚印的地方。另一个朋友也说,张道陵就是在阆中白日飞升的,那地方就是云台山,现为苍溪县辖境。诸如此类的民间传说,听起来煞是有趣,让人想象力爆棚。另一个朋友说,民间故事是对正史的补充,稗史趣闻等可能也是如此。古来人们就相信万物有灵,也相信大地虽然广博无际,但始终是一个有机整体,河川相连,地脉相通,从不是割裂的。旧题黄石公所作的《青囊经》中说,“地有四势,气从八方。外气行形,内气止生。乘风则散,界水则止。是故顺五兆,用八卦,排六甲,布八门,推五运,定六气。明地德,立人道,因变化,原终始。此之谓化成。”
我也想到,阆中一草一木,一沟一壑,一山一岭,一河一滩,都有灵气。米仓山、剑阁山自西而来,如游龙般连绵蜿蜒,于阆中逐渐走低,形成高低不一、错落有致的丘冈,每一座山都起伏有度、动静相宜。据说,画圣吴道子当年游历至此,盛赞这阆中为“嘉陵第一江山”,有人认为其传世画作《嘉陵江三百里山水图》的构图,即取自阆中山水;诗圣杜甫两度到访阆中,留下数首诗作,他在《阆州歌》一诗中写道:“阆州城东灵山白,阆州城北玉台碧。松浮欲尽不尽云,江动将崩未崩石。那知根无鬼神会,已觉气与嵩华敌。中原格斗且未归,应结茅斋看青壁。”南宋词人陆游也先后两次来到阆中,第一次是他任夔州(今重庆奉节)通判时,受四川宣抚使王炎征召,由夔州赴任汉中途中,路过阆中;第二次是他受王炎指派,前往阆中稽查军备、粮草、刑狱等事务,并协调边防民防等。其间,他专程去阆中古城对面的锦屏山上,拜谒杜甫草堂,并作诗说,“城中飞阁连危亭,处处轩窗临锦屏。涉江亲到锦屏上,却望城郭如丹青。”
但凡文采出众之人,途经大地的某一处,见胜景而诗意弥散,不能自已;睹风物而心生感慨,进而以笔墨诗文抒发情怀。其中佼佼者,都以其文采巧思、性情视角、诗意诗情而留诸后世,代代传诵不已。书写一方水土风物,本就是一桩美事,既能疏解心中块垒,亦能滋养一方文脉。若一己文字能惠及万千百姓,更是无上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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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专程前往张飞庙拜谒。此前受各类演义戏曲影响,世人大多只尊奉关羽的忠义,没想到阆中人居然也为张飞修建庙宇,世代祭祀至今。该庙处在古城西街,庙外树柏高大,森森然,几乎遮住了万敌楼,匾额上写“万夫莫敌”,也是张飞一生武功作为的写照,“灵庥舄奕”,言其英灵常在,护佑这一方人间大地。几年前我和妻子来阆中,到庙中拜谒的时候,想起张飞的故事,还想到异姓结义兄弟,以及当下各种关系之间的情义,也觉得,人和人之间最美好的事情,是相濡以沫、荣辱与共、心有灵犀、生死与共等,尽管这些品质已经很难寻觅了,但依旧是人类的美德之一。沿着张飞墓走的时候,妻子看到其坟上有一棵雷击过的枣树,我扶着她,她去摘了一块雷击木。
陈寿《三国志·张飞传》言:“飞雄壮威猛,亚于关羽,魏谋臣程昱等咸称羽、飞万人之敌也。羽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先主常戒之曰:‘卿刑杀既过差,又日鞭挝健儿,而令在左右,此取祸之道也’,飞犹不悛。”这样的性格,即使不是统兵将领,即使贩夫走卒,迟早也会酿成祸事。刘备劝他的话,当然也切中其要害,可惜张飞积习难改,终究没能战死沙场,死于部将之手,岂不惜哉?
任职巴西郡期间,张飞最大战功,便是击溃意图夺取巴西、进军汉中的魏将张郃。张郃也是三国名将之一,《三国志·张郃传》中说:“郃识变数,善处营陈,料战势地形,无不如计,自诸葛亮皆惮之。”这样的一名将军,与张飞可谓棋逢对手,但非常可惜的是,张郃在瓦口,即今渠县八蒙山折戟沉沙,死在张飞手中。
主政阆中期间,张飞体恤百姓,明察秋毫,也常以秘制卤牛肉犒劳麾下将士,因其风味独特,又携带方便,深受世人欢迎,其制作技艺也流传了下来,后世唤作张飞牛肉。此肉外表熏染成墨黑,切开,其内里肉质红润,至今还是阆中独有的一道特产。
至于对张飞及其他三国人物的记载与刻画,陈寿《三国志》为正史,文字简练客观;罗贯中的《三国演义》属于文学再创作,以生花妙笔重塑群雄,让三国人物性格鲜活立体。站在张飞塑像前,我深深躬身一拜:一敬他镇守阆中、护佑百姓的功德;二敬他一生忠勇,在乱世中东征西战,血勇悍勇,获得万世之名。三叹他个人性格酿成悲剧,一名战将,没能战死沙场,而被自己人谋杀而殒命,岂不惜哉!
走出庙宇的时候,我与同行的一位诗人闲聊,说巴蜀遍地三国遗迹传说,大半归功于河北籍的刘备、张飞、赵云等人,当然还有后蜀的孟昶等人。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本地人未必认可,当作一句狂妄之言,似乎也无不可。
阆中古城处在嘉陵江边,一湾碧水犹如天空的镜子,也是人间的梳妆台。这古城,始建于唐,历宋元,现在保留的大都是明清时期建筑。这里古来就是衔接巴蜀、秦川、重庆的门户与必经之地,古老的金牛道、米仓道隐于山间,当年驮着茶盐丝帛的马帮驼队,在这片大地上留下的痕迹至今鲜明深刻。江面的船只上达广元,下达重庆。长江第一大支流上,从来帆影不断,运载粮食与盐巴,当然还有地方特产及其他日常物品。无数的人们,在历史的来来往往之间,不仅以货易货、买低卖高,更有地域文化和文明的交融。
林立的店铺,仿古店铺依旧招摇,其中古树众多,柏树、榆树,还有香樟树、榕树和洋槐树。这些古老的植物,绝大部分见证了这古城的历史,它们在默然不动的成长之间,多少人间故事再次发生而后消弭不闻?多少贩夫走卒和达官贵人在它们的阴凉下歇脚,吟诗作对或者满目风情?
正在行走之间,浓郁的醋味不断传来,还有卤牛肉的味道。
在阆中不过两天,我就觉得,此地的气味是南北混合的,既有巴蜀之地的麻辣香,也有陕西的焦辣香,既有秦陇的粗犷与任性,亦有巴地的精细与闲适。穿过中天楼的时候,我仰望了很久。青天白云之下,此地似乎就是大地正中,一座楼就像是一步登天的阶梯,也是这座古城的轴心。十字交叉的街道贯穿东南西北,一色的清代房屋黑瓦木梁,古老的屋檐下堆积着当代的商品,人们在其中闲坐,来往者则东瞅西瞧,迷惑于花花绿绿的商品。
我是北方人,倒对阆中的手工馒头很感兴趣。也总觉得,馒头还是北方的好,个头大还瓷实,还有一股麦香味,即使不放糖,不加任何菜,吃起来也有滋味。路过一家醋房时,我被那股醇厚的酸味儿吸引,店主说,这是保宁醋,尝尝(四川人年shangshang)。说着话就拿起一个小纸杯,从醋缸里舀了一口,递给我,我接住,喝了下去,酸,有点像酒,再细品的时候,又有一些甜涩。我连忙笑着说,好醋,好醋,等我回去的时候带一点。店主说,没事,觉得好就好,我们这里可以快递。我想了想,就买了十多斤,付钱,留下地址。
不远处就是贡院,进门即“鲤鱼跃龙门”的照壁,寓意寒门学子,可凭借科举而实现阶层跨越与人生命运。这所贡院,明代为保宁府府试、县试考棚所在地。清朝顺治九年(公元1652年)扩建原有考棚为省级贡院;康熙二年(公元 1663 年),四川社会稳定之后,清政府将乡试考场迁往成都,这所贡院降为地方府县试院。
站在院子里,看着周边的红墙,这是一种区隔,也是一种跃进。这红墙内外,俨然两种不同阶级的圈定,也是一种对民间才俊的招徕、选拔与跨越之门。自隋唐以来,科举制度就成为当政者不断激发民间力量,吸引更多人才进入庙堂、打破世家门阀权力垄断,保持王朝稳定与社会发展的最优解。历史上的阆中本地民众,可谓百万,但实现这个理想的,似乎少之又少。唐时曾有尹枢、尹极两兄弟先后得中状元,可惜没能在正史留下专门传记。宋代则有陈尧叟、陈尧佐、陈尧咨三人得中状元。其中的陈尧叟久掌兵部,谙熟全国兵事,而且还是一个不错的诗人。陈尧佐曾任宰辅,集贤殿大学士,在书法和诗歌创作上也颇有修为。欧阳修的散文名
《卖油翁》即取材于陈尧咨的人生事迹。
关于科举制度,日本京都学派的内藤湖南在其《概括的唐宋时代观》一书中说,“唐代科举仍受门阀牵制;自宋代王安石改以经义、策论取士,科举真正向庶民敞开,贵族政治瓦解,君主独裁、平民官僚时代开启。明清应试者动辄万人,平民获得均等入仕机会。”但每一种制度的起初,确实是开明的、创举式的,对社会发展产生了积极作用,但随着某种形式的固化,就会逐渐没落甚至腐朽,成为社会进步的羁绊,特别是在清代。德国学者马克斯·韦伯在其《儒教与道教》一书中说:“中国士人只熟读四书五经、练习八股辞藻。这种‘君子不器’的教化理想,从根源上排斥一切专业训练、技术分工与务实行政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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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贡院内外浏览的时候,我时常想,自己若生在尹家兄弟与陈氏兄弟的年代,甚至连县试、府试的门槛都摸不到。隋唐及两宋科举大抵是最完善的时候了,尤其是王安石以经义和策论取士之后,科举才真正地发挥了它的作用,而且,在隋唐年代,通过科举,也确实选取了一些名垂千古、影响至今的人才。所谓的科举乃至出将入相,本质上是为人民谋福祉,为家国谋长远,为天下谋太平。东汉学者荀悦在其《申鉴》中说:“不受虚言,不听浮术,不采华名,不兴伪事;名必有实,事必有功。”诚如川北道署正门对联所言:“长吏多从耕田凿井而来,视民事当如家事;吾曹同讲补过尽忠之道,凛心箴即官箴。为政不在言多,须息息从省身克己而出;当官务持大体,思事事皆国计民生所关。”
如此要求,当然是一种过于理想化的精神要求,历来遵守者少,但也是一种至高理想与修身为官的要求。人性都是复杂的,古来为官者几人可如此?又有多少人真正心怀万民,功业如天?人类的理想总是在现实中一败涂地,在庸俗的世界里把一块白玉沤成了迎风臭千里的泥淖。
夕阳正在收敛一江碧水的时候,站在岸上,看对面的蟠龙山、锦屏山,此时的阆中古城俨然一幅水墨画,青山于水中鞠水自洁,水把青山融进自己怀抱,而一江晚照,以堆金流银的大写意,把群星从天幕中一一邀出。我叫了一辆的士,过嘉陵江桥,到南津关里观看实景流动舞台演出。关内临江的街道内,也有售卖各种小吃和特产的,其中的张飞牛肉,表面看起来乌黑,似乎是不好的东西,但内里嫣红,肉质咸香紧实,切一盘,再蘸醋吃,味道先酸后咸,再香,我吃了几块,只觉得滋味别异,甚是新鲜。
这是一个长期的演艺场所,多表现本地民俗,尤其是耕读文脉,也上演张飞审案的皮影戏。科举文化乃至学而优则仕的传统文化,在阆中依旧根脉深厚,张飞在阆中的影响力至今未消。皮影戏中的张飞看似鲁莽粗犷,但粗中有细,更可贵的是他明察秋毫,爱民如子,这是最高贵的品质,也是古代官员必备素质。
张飞他忠勇、善战、重情义,也有韬略,但性格上的缺陷,是他的致命弱点。人生的成败荣辱,与个人脾性关系甚大,赫拉克利特所说:“人的内在禀性,便是他的命数。”类似的观察发现,中国古人也有很多言论,王充的《论衡·逢遇》也说:“操行有常贤,仕宦无常遇。贤不贤,才性也;遇不遇,荣辱也。”
回到古城之内,街道上依旧灯火阑珊,游人穿梭,临江的岸边觥筹交错,夜生活如火如荼,当代的物质生活太丰富了,以至于很多人昼夜不分,极尽所欲。中天楼、华光楼高耸在众多的平房和四合院之间,显得格外华贵与高挑,曾做过阆州通判的南宋诗人李献卿在其《南楼》一诗中写道:“凭栏尽看江山夜,月落嘉陵万点华。”眼前此景,一如其当年所见。再次路过中天楼的时候,抬头就看到一楼顶部的太极图,忽然想起《周易·系辞传》所言:“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
这句话的意思是,万事万物都在“道”中,只是很多人,天天、事事经历,但自己却浑然不知。据说,这中天楼乃是阆中的龙脉落点,建楼点由袁天罡选定,以此作为阆中古城的中心点位。有唐一代,奇才辈出,武有李靖、李世勣、王忠嗣、高仙芝、郭子仪、李光弼等一众名将,文臣有房玄龄、魏征、狄仁杰、姚崇、宋璟、张九龄等;诗人更是冠绝天下,李杜自不必说,王维、白居易、李商隐等皆为千古高才,天文历法领域更有李淳风、僧一行(张遂)、王孝通、南宫说等,可谓群星璀璨,人文绚烂。
据《旧唐书》记载,袁天罡原名袁天纲,隋末曾任资阳令,唐初受蜀道使举荐为官,以相术精准之名传遍朝野,曾为杜淹、王珪、韦挺相面,所言仕途结局无一不中,最传奇的莫过于预言武则天称帝。彼时武则天之父武士彟任职利州都督(今广元),袁天罡登门为其全家人相面,见武元庆、武元爽,断言二人官至三品;当时还是幼童的武则天身着男装,由乳母抱来相见,袁天罡初见便大惊,称其龙瞳凤颈,贵不可言,若为女子,日后必执掌天下。
关于这则故事,新旧《唐书》均做了详细的记载,且叙述得煞有介事,神乎其神;北宋李昉等人奉赵匡胤之命编纂的《太平广记》当中,也有完整记载。相术源自《易经》衍生的方术,与《易经》易理相辅相成,一者落地观照人世万物,一者深究天地义理,二者相互渗透、互为补充。与袁天罡同时代的李淳风,也是一代奇才。只不过,李淳风早就在朝廷太史局为官,《旧唐书》记载说:“淳风幼俊爽,博涉群书,尤明天文、历算、阴阳之学。贞观初,以驳傅仁均历议,多所折中,授将仕郎,直太史局。”古人信奉天道,认为万事万物都有其内在规律,不为任何力量而改动。人所能做的,便是遵循、顺应而已。如托名为轩辕黄帝的《黄帝阴符经》中所言:“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
这些年来,每每听闻离奇旧事,总会暗自思忖,玄学之说未必全无道理。天地万物各有边界,自有生长、繁盛、衰败的命运,出身、境遇、环境不同,同类事物亦会走向截然不同的结局。世间际遇处处透着蹊跷:两个毫无交集之人,因缘相遇相守;同车之人,一人遇难一人安然;人生期盼往往事与愿违。种种离奇现象无法用常理解释,不由得让人猜想,天地之间藏着一股无形力量,默默操纵世间万事众生。
作为“北宋五子”之一的邵雍在其《观物外篇》一文中说,“万物各有太极、两仪、四象、八卦之次,亦有古今之象。阴阳分而生二仪,二仪交而生四象,四象交而生八卦,八卦交而生万物。”邵雍一身绝学,以天时验人事、以人事证天道,万事万物,似无不验。但这也让人非常可怕,倘若每个人的命运都可以提前预知,所有的未来一览无余,生活下去的勇气又在哪里?人生无常的乐趣和惊险又如何得以体现?正因为前路不知深浅虚实,穷通寿夭不会万人同规,千人一面,人们才心怀期许,相信来日胜过往昔。
如此一番查阅、思考,我的大脑一直很兴奋。黎明时分,我刚刚睡下不久,却看到一个人,怀抱拂尘,站在我床前,捋着胡子笑着看我。我正要问他是谁,却被外面的一阵呼啸的车声惊醒,不由摇摇头,觉得甚是遗憾。复又躺下,仔细回忆,直觉以为,那人该就是李淳风吧。至于他何以出现在梦中,一时懵懂不知。但也觉得这个梦境有些奇妙,在我们这个熙熙攘攘的人世当中,一个人能够被后人怀想与敬仰,本质上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李淳风原籍陕西岐山,其父李播曾在隋朝为官,后弃官修道。李淳风不仅继承了父亲的道学衣钵,精通阴阳、历算、星象之学,有过之而无不及。贞观七年(公元633年),李淳风铸造浑天黄道仪,并撰写《法象志》,总结落下闳等历代浑天仪的优劣。麟德二年(公元665年),李淳风修成《麟德历》,李世民下旨颁行天下。
此外,李淳风还首创八级风力划分标准,进一步细化了古代的风力观测体系。
随后,李世民任命李淳风为承务郎,又迁任太常博士,改任太史丞,与诸儒修书,升任太史局令史。贞观十五年(公元641年),李淳风主持编撰《晋书》《隋书》中的天文、律历、五行志等部分内容,以考据翔实精妙著称,深受后世学者推崇。
此时的李世民已步入晚年,朝野间有谶语流传:“唐中弱,有女武代王。”为此,李世民甚是忧心,一日,召见李淳风询问此事如何解决。李淳风躬身回答说:“其兆既成,已在宫中。”李世民说:“现在捕而杀之如何?”李淳风回答说,这是天命,不可更改,若要捕杀,只能伤害无辜。又说,此人已经在宫中,还是陛下亲近之人。再过四十多年,那时候她也老了,心态会仁慈一些,不会把大唐宗室屠戮殆尽。若陛下现在捕而杀之,还会有一个更凶狠的年轻人来执掌天下,其心必凶,大唐宗室恐被杀尽。到那个时候,陛下可能就没有后代了。李世民长叹一声,知天命难改,只好从其言,不复再提此事。
当地朋友还说,在阆中山水之间,关于袁天罡、李淳风的传闻,除上述传说之外,还有他们两人为自己百年后的安葬之地寻找风水宝地的逸事。二人打赌,选定风水宝地。一晃数月,两人再见,都说已找到理想之地,再相约去看时,却发现两人所选墓穴都是一处,且李淳风的头簪(一说金针)插在袁天罡的铜钱眼里。
这样的说法,主要用来证实两人堪舆之术不分伯仲、同臻化境。我心里虽然有一些怀疑,但听起来特别有意思,无形中也激发了很多的想象,不由想起老子《道德经》中的一句话:“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当地一位名叫江阳公子的修道者,原籍泸州,早年写过诗歌、散文等作品,也是阆中市的作协副主席。昨晚认识之后,和他交流了很多关于宗教信仰的认知,颇为投机。江阳公子说,当年,这两位奇人同时选定的地方,就在三十里外的天宫镇天宫院。此地为龙门山脉剑门山东南余脉,自广元、剑阁绵延入阆中西境,山势逐渐降低,有高岭低丘,天宫院所在靠山为观稼山,风水术上称之为“玄武垂头”,周边有九座山拱卫环绕,整个地理格局呈“九龙捧圣”之势。天宫院西侧葫芦包与东南回龙山两相交错,锁住河谷水口,龙气不外泄,西河远处有凤凰山,与观稼山呈龙凤呈祥之态,这样的一种地势,非专业人士无法看出。在我眼里,不过是一片低丘浅丘,其间有些溪流,看起来风清气正,有些心旷神怡而已。
到天宫院,踏入院中,只觉神清气爽。四面群山平缓环绕,山岭蜿蜒柔和,全无凌厉凶险之气。地势低洼却平坦开阔,身处其间,毫无深山逼仄压抑之感。解说员也讲述了上面的一些民间传说,还对我说,当年,李淳风和袁天罡两人,把各自百年之后的安身之地都选在这里之后,相视一笑,最终决定各退一步,袁天罡终究安葬在观稼山半山腰,李淳风则魂安五里外的五里台。
天宫院内设有风水文化展馆,完整陈列着二人的生平事迹。细细阅览,愈发感叹二人千年难遇的机遇。袁天罡墓坐落于天宫院北侧孤山之上,静静长眠千年,民间相传,曾有很多盗墓者,想从中寻得珍宝,但都徒劳无功。守墓大嫂同我讲述一段旧事:重修袁墓之时,墓内空旷,当地一对夫妻心怀好奇,以长竹竿探入墓穴,测其深浅。丈夫当晚做梦,梦见一个白须老者厉声斥责自己:不该以竹竿打翻墓中灯台,惊扰其清修。半个多月后,妻子竟然无疾而终,丈夫日日梦魇,神志不清,不久也撒手人寰。如今他们的两个儿子每次外出务工或返回阆中,都会前来祭拜袁天罡。神奇的是,每次出去务工,他们都会挣到一笔钱,也确实平安无事。这样的离奇之事,不论确实存在还是穿凿附会,足见当地人对袁天罡的崇敬,尤其是对虚无之事的笃信和虔诚。院内备有免费柏香,我取香点燃,躬身下拜,插入香炉。这样做,并非膜拜神道,只是向深耕天文历法、通晓天地大道的先贤,致以后辈的敬意。
前往李淳风墓途中,同行的一位诗人说,方才我上香之时,一只金色蝴蝶自袁天罡墓边草丛飞出,绕坟茔盘旋一周,栖于草尖,灵气十足。我惊愕,也觉得美妙。古今之人,无论年月,在很多时候,可能还是心意相通的。我也以为,人类从起初到现在,不仅人心人性从未改变,文化精神和灵魂始终连在一起的。
那位诗人还讲道,我们阆中民间还有传言说,晚年的袁天罡辞官,隐居阆中,潜心于玄学星历,去世之前,嘱咐其后人,务必将他的棺椁置于嘉陵江边,不过数日,必定有人来安葬。果不其然,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一位官员乘船从嘉陵江赴任,刚一上岸,就看到一口棺椁,甚是好奇,走近一看,棺椁上居然写着自己的姓名及家世、子女数量,以及仕途沉浮和寿限等,文末嘱托他务必将棺椁葬于天宫院北五里的孤山之下,那官员自然惊骇不已,看落款又是袁天罡,知道他所言不虚,遂依言安葬。
李淳风的墓要大一些,还有专门的祭祀场所,香火也很茂盛,背后的独山昂扬如飞腾中的龙头,百草丰茂,不断有飞鸟掠过。到李淳风塑像前,我以道教礼下拜,再行鞠躬礼,他不仅是一位术士,更是人类历史上一流的天文学家与科学家。这样的人,大抵是极少的,数百年才可能有那么一两位,完全可以用“世不二出”来形容。
当夜,我住在附近的五龙村。那是一个山间小村,下有构溪河。民宿设在一大片田地以上斜坡的密林之间,格外幽静。站在山头上,靠着一棵粗大的洋槐树,可以看到远处的阆中古城,嘉陵江犹如一条蓝色玉带。四周山上,白雾婉转,烟气腾腾,把整个阆中城系在半空中,看起来真像是一个仙境。晚上,还能听到蛐蛐等虫子的叫声,看着满天星斗,不知不觉睡去之后,我又做了一个梦:一只青色大鸟自遥远西陲飞来,落于天宫院屋顶,发出几声清亮的低鸣。顷刻间,满山草木、碎石、飞鸟、溪流和昆虫等,尽数流光溢彩。正在出神的时候,那只大鸟振翅升空,我竟坐于松软的鸟背之上,遨游云霄。云端之中站着一众飘然说笑的仙人,其中有落下闳、张飞、袁天罡、李淳风、杜甫、陆游等古人,他们见我也飞来,眼睛一齐看向我。我正满心惊异,大鸟骤然翻身,我直直从云下坠落,速度极快。我惊骇,骤然惊醒,看着栗黑色的窗外,不由心想,这阆中,果真一处丰饶之境。
作者简介
杨献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副秘书长、创研室主任。作品见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天涯》《散文》等刊。曾获第三届冰心散文奖单篇作品奖、首届郭沫若散文随笔奖、第九届四川文学奖、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散文作品提名。著有散文集《生死故乡》《南太行纪事》《作为故乡的南太行》《沙漠里的细水微光》《中年纪》,诗集《命中》等。长篇非虚构散文《涪江纪事》入选中国作协2026年重点作品扶持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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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川上文章
审核:冉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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